爱美主义

眼看又一个礼拜没有更新博客，相机里面除了装修的照片还是装修的照片，居然翻不到一张自己的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这次的更新就破个例，讲讲故事吧。

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奶奶——一个非常爱美的女人。这么看来，倒是跟爱美主义沾上边儿了。

奶奶辈儿的人，因着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，大凡都是有故事的人。想要知道他们的故事一点儿都不难，只要跟坐在桌前剥着毛豆的奶奶们撒撒娇，她们就会非常乐意向你娓娓道来。不过我的奶奶是个例外，她不爱唠叨自己的过去，关于她的故事，我大多都是听来的或者自己读到的。

奶奶年轻的时候非常貌美，家境殷实。中学毕业后，先做了一阵播音员，后在师范学院当老师。据说，为奶奶说媒的人踏破了她家门槛，可是奶奶却执意要嫁给一个患病的穷作家，还是个地下工作者。大家都很不解，因为在解放前，地下工作者随时都有被暗杀的危险。奶奶和爷爷一起渡过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迎来了解放，也收获了爱情。当时奶奶的家人都很反对，革命虽然胜利了，但是爷爷那个时候已经染上严重的肺病（肺结核），这个病在那个年代，几乎是绝症了。当时很多亲朋好友都劝奶奶三思，可是奶奶却毅然决然地说：“就算他明天就要死了，今天我也要嫁给他！”

就这样，我的奶奶嫁给了我的爷爷。

一段冲破了这么多艰难险阻的婚姻，想必一定弥足珍贵。在这一点上，我们这些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是无法体会的。解放后，爷爷一边工作，一边不停地写作。婚后不久，1955年，“胡风反革命事件”爆发，著名作家耿庸被打成“胡风反革命分子”，爷爷也因为曾经与耿庸等人一起筹办《冲流》文艺刊物而被隔离审查，后结论为“受胡风分子影响，不以胡风分子论处”。由于家庭成分问题，家里的情况变得艰难，而爷爷的肺病也越发严重了起来。1963年，爷爷终于停下了书写不止的笔杆。1980年“胡风案”得以平反，只可惜爷爷终究等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了。

爷爷这辈子，都是一个了不起的革命者，只不过他借以革命的武器不是刀枪，而是笔杆。他的《蒙古马》、《野渡》、《葛继祖舅舅》、《玻璃带子》等一大批小说、杂文，先后在胡风主编的《希望》，郑振铎、李健吾主编的《文艺复兴》，司马文森、陈残云主编的《文艺生活》等杂志上刊出。我读过他的《蒙古马》，用词犀利质地有声，颇有鲁迅遗风，我不敢相信这篇文章出自自己亲生爷爷之手，可惜爷爷去世地早，不然真的很想跟他交谈。爷爷通过文学的口，喊出了革命的真谛。我一直认为，文章之所以有感染力，是因为其字里行间能够传达一种力量，而并不是由于文字本身的俊美。而只有阅历参悟深的人，才能够将这种力量赋予文字，使它活起来。我觉得，爷爷的文字，就有这种力量。一直到最近，爸爸才搜集了他所有刊出过的文章和一些还没有来得及问世的手稿，将它们编撰成书，来纪念爷爷。我想，爷爷如果不是那么早逝的话，他的文学造诣一定会比现在更高。而我，也可以不用通过他留下来的文字，来想象他的样子了。

爷爷的辞世，留给奶奶一个残缺的家庭。

一个弱女子要撑起一个家，个中的艰难根本无法言表，再加上爸爸的妹妹也在爷爷死后不久因病夭折。奶奶先后受到丧夫丧女的多重打击，却坚毅地一个人撑了20年，将当时才9岁的爸爸拉扯成人。直到爸爸认识了妈妈。

在一个人将孩子抚养成人以后，大家都觉得，奶奶应该拥有自己的生活了。

妈妈的父母，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，看奶奶一个人生活不容易，给奶奶介绍了一个人品德行都相般配的人——这就是我记忆中的我的爷爷，这里姑且叫他李爷爷吧。

于是，爸爸和妈妈结婚前夕，奶奶被我外婆催促着，搬去了扬州跟李爷爷结了婚。自从我有意识起，奶奶就是住在扬州的，每年寒暑假我们全家都要去扬州看望爷爷奶奶，记得小时候我还曾经疑惑地问，为什么爸爸和爷爷不是同一个姓呢？不过年幼的我，又怎么可能明白个中的曲折？

小学3年级的时候，我们全家随爸爸的工作调动迁去扬州与爷爷奶奶同住。记忆中李爷爷整天在他的画室里作画，不怎么陪小孩子玩耍，是个很严厉的老人。而他和奶奶交流的那些字画的心得，幼小的我也根本听不懂。小时候的我最爱缠着李爷爷饭后给我讲故事，李爷爷也很爱听我给他讲笑话。为了让爷爷开心，我翻看了很多笑话书，存了一肚子的笑话，等着饭后在阳台上纳凉赏菊的时候讲给他听。李爷爷很难逗笑，只有在笑话真的非常好笑的时候，他才会眯起眼睛。而听过一遍的笑话，他就不会再觉得好笑了，于是有一段时间我因为找不到好笑话还颇为苦恼了一番。

后来才知道，李爷爷是扬州有名的书画家，扬州很多地方都留有他的墨宝。那个时候的我太小，根本不懂这些，只知道在扬州的家里挂满了爷爷的字画，而每天上门求字画的人也络绎不绝。李爷爷家的走廊上有一个横幅，写着”扫垢山庄“，后来才知道是他为这个家取的名字，意为”扫去凡间污垢后的一方净土“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奶奶能够在20年后再次遇到一个与她心灵相通的人，实在替她开心。可惜李爷爷后来中风行动不便，再加上心脏的毛病，奶奶照顾他的担子也越来越重，最后的10年里，奶奶为了照顾李爷爷起居，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。04年冬天我回国看望奶奶的时候，李爷爷已经病危住院，奶奶每天去医院照顾李爷爷，晚上回来和我一起睡。那天半夜3点，一连串的电话铃声把我们惊醒，电话那头让奶奶赶紧去医院一趟。放下电话，奶奶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我说：“怕是时候到了。”

就在那晚，李爷爷离开了我们。

之后的几天，家里面炸开了锅，亲人，治丧委员会的人，来祭拜的人，把家里堵得水泻不通。奶奶一直都撑着里里外外忙碌。治丧委员会的人每两小时接送家人去殡仪馆看李爷爷的遗体，奶奶都没有去，我想她是怕看了难过罢。有一次我去过以后回来，奶奶问我说：“爷爷的样子还好吗，有没有变？”我的鼻子酸酸的，不知道答什么好。

由于回程的机票已经买定，我没等到参加李爷爷的葬礼就回到了德国。后来，家人把葬礼的录像刻成光盘寄给了我，我藏了起来没敢看。直到一年后搬家的时候又发现那个光盘，才鼓起勇气来看，画面里的奶奶，哭得泣不成声。我也再次黯然泪下。

李爷爷生前只赠画不卖画，死后，亦将他的字画悉数捐赠给了扬州八怪纪念馆，家中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。那个挂满李爷爷字画，填满奶奶回忆的屋子，奶奶也不愿去住。葬礼后不久，奶奶就搬来与我们同住了。我因为心疼奶奶一个人，打电话给我那老顽童的外公外婆，让他们要多陪陪奶奶，不要光顾着自己玩儿。外婆听了哈哈大笑说，“我跟你奶奶这么多年的相识，还用你这个小丫头嘱咐吗？”

果然，再下次回国的时候，我看见奶奶气色见好，外公外婆还教会了她打麻将，每天下午都会开桌。我假意责怪外公外婆居然教会了奶奶赌博，不过看到奶奶的身体好了，心情好了，心里也忍不住欣慰。辛苦了一辈子的奶奶，终于在晚年能够得享清福了。

奶奶的一生，可谓非常坎坷。可是我印象中的奶奶，却从来没有对生活有过任何抱怨，一直都很坚强乐观，她还一直用她那乐观的态度感染激励我，小时候我每次考试前，奶奶都会给我一个拥抱，说是精神鼓励法，这样我就可以考100分。奶奶性情温婉，永远都是那么温柔，我从来没见她大声说过话，更别说跟别人吵架了。奶奶很注重仪表，就连下楼拿瓶牛奶都要穿戴整齐，在家的家居服也搭配得当，遇到宴请的场合更要画个淡妆，一直以来我都庆幸自己在审美这方面的基因遗传了我的奶奶，而不是我那大大咧咧的妈妈。

第一个教会我餐桌礼仪的是奶奶，第一个教我普通话的是奶奶，每天将切好的水果泡好的咖啡放在我的案头的是奶奶，每次考前给我拥抱为我打气的也是我奶奶。更重要的是，奶奶的故事，教我在任何逆境下，都不要对生活低头，教我对待爱情，对待生活，永远抱着单纯美好的心态。生活，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，在遇到困难，彷徨失措的时候，我会想起我的奶奶，想起她水一样的温柔和她那微笑背后的坚强。

故事讲到这里，突然很想念我的奶奶，当我下次见到她，当她如往日般张开双臂说“宝贝快过来，奶奶给你一个拥抱！”的时候，我想对她说：“不，奶奶，这次，让我给你一个拥抱吧！”